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,店里的背景音乐自动换成更柔和的旋律,走廊的灯光也被调暗了几度。对白天的人而言,这个时刻意味着一天的结束,但对我们这些做夜班的技师来说,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。八年来,我在这座南方一线城市里用双手按过无数双脚,也触碰过很多人的疲惫与脆弱。
我推开806包厢的门,室内没有主灯,只有地灯发出微黄的光。躺在按摩椅里的是老赵,一个常来的客人,中年男子,公司中层,平日里总是一身皱衬衫,手边常放着公文包。我端着热水盆进屋,像平常一样配好泡脚的药包,但他既不看手机,也没像往常那样搭话,只是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。
把双脚浸进热水时,水温偏高,他却没有皱眉。脚底厚茧显著,小腿肌肉僵硬如石。我用毛巾包住他的双脚,从脚掌开始推拿。按到太冲穴时我稍稍加力,那处对情绪紧绷尤为敏感。他闷出一声,随后是一阵沉重的叹息,忽然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地问起人生的艰难。
我手没停,一边顺着小腿往上揉,一边轻声问他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事。他摇头,抬起胳膊遮住眼睛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我看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消失在鬓发里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就在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包厢里,毫无防备地哭了起来。
他说,公司要裁员,带了五年的团队被解散,他自己降薪调岗;老家打来电话,父亲被查出胃癌,急需手术费用;大儿子下月要交出国留学的保证金。他坐在楼下车里两个小时,不敢回家告诉妻子真相,担心妻子为孩子的升学已经夜不能寐,更怕在老家父母面前失声抽泣。
我没有去说那些“别担心”“一切会好”的套话——在那一刻听起来既不真实又空洞。我只是起身去洗了条热毛巾,拧干后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,任他在昏黄灯光和温热的毛巾下慢慢平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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